人工智能是否具备犯罪能力?
自其问世之日起,围绕这一议题的探讨便从未中断。一部分观点认为AI仅是一种技术工具,另一部分则担忧其可能引发灾难性后果。
AI确实已制造了不少麻烦:小到擅自执行指令导致用户经济损失,大到在对话中与精神病态者“共情”,协助谋划杀人情节。它犹如人心深处被撬开的科技魔盒,始终以虚拟、无形、可一键关闭的姿态,释放着某种难以归咎的恶意。
然而,近期AI开始跨越身体的界限。它不再仅仅是屏幕中的文字、语音或伪造的面容。它拥有了手臂、轮子,以及一个能走入人群、靠近女孩的物理躯体。
而最近的受害者,是一名未成年少女。
10月11日深夜,德国科隆市中心一家快餐店门外,一名16岁女孩正与朋友交谈。一个身高1.2米、红金配色、戴着墨镜和假胡子的钢铁侠造型人形机器人从背后靠近,伸手触碰了她的臀部,并做出带有性暗示的顶撞动作。女孩尖叫着躲开。
不远处,两名年轻人直播了整个过程。警方赶到后,在附近一辆汽车的后备箱中找到这台机器人,连同两部手机一并扣押。科隆警方表示:我们从未遇到过此类“犯罪”,这对我们而言是全新的领域。
性骚扰的责任主体究竟是谁?这个问题不仅困扰着科隆警方,也困扰着正沉浸于人工智能狂欢中的我们。
01 谁的手在犯罪?
科隆警方的困惑有其合理性。在传统刑法框架下,性骚扰案件的责任链条清晰:行为人具备身体、意图和动作。但当施害者是一台由电机和铝合金构成的机器时,这条链条便在中途断裂。
法律究竟该追究谁?科隆警方目前以性侮辱嫌疑展开调查,对象是机器人的16岁所有者及其19岁同伴。但具体适用哪一条款,在德国法学界仍存争议。有学者指出,若利用“surprise moment(乘人不备的突袭时刻)”实施性侵,刑期可在六个月至五年之间;单纯的性骚扰则最高两年监禁或罚款。而那条被直播出去的视频本身,还可能触发对“窥视性影像”的处罚。至于机器人本身,它不会被起诉,也不会被定罪。
一个尚未被充分讨论的灰色地带是:如果机器人的动作并非实时遥控,而是预先编程的“自主行为”,责任又该如何分配?如果两名嫌疑人只是向机器人“演示”了顶撞动作,然后放任它在人群中自主运行,刑事责任还能落在他们头上吗?
继续追问下去,责任的链条远比一台机器人加两个少年要长。
操控者是第一环。 如果调查证实两名嫌疑人实时遥控或预先编程了这套行为,那么他们就是直接行为人。一个16岁的女孩被一台机器当众触碰身体,在他们眼里是一段可以换取流量的内容。德国警方将以涉嫌“具有性意味的侮辱”立案,但即便如此,两人可能面临的刑罚在现行法律框架下并不重。
制造商是第二环。 一台消费级人形机器人能够被一个16岁少年带到街头、在公共场合对陌生人做出带有性意味的动作。这意味着产品设计中没有及时触发的行为边界,也没有物理接触的硬性限制。
还有第三环,法律的约束。 目前没有任何法律和制度对公共空间的机器人有强硬的约束。2026年5月通过的AI法案修订将机械领域的AI安全要求整合进机械法规框架,人形机器人中涉及安全功能的AI系统被纳入高风险类别,需要第三方一致性评估,但合规截止日被推迟到了2028年。
在此次案件中,一名女孩受到了伤害,但由于直接实施主体是机器人,关于始作俑者的量刑定罪却迟迟没有结论。
02 AI打开了潘多拉
将科隆事件仅仅看作一桩孤立的恶作剧,是低估了它。它更像是一个提前到来的预告片:当AI获得身体,潘多拉盒的开启方式就变了。
潘多拉出自希腊神话,普罗米修斯盗火给人类后,宙斯命火神造出第一个女人潘多拉,并给她一个盒子,叮嘱她不要打开。潘多拉终究没能忍住,掀开盒盖,疾病、灾祸、贪婪、嫉妒等种种恶念飞散人间,只剩“希望”被留在盒底。
而在人工智能时代,算法、机器人等新技术则成了新的潘多拉魔盒。
在此之前,AI的“犯罪”形态几乎全部发生在信息层面。算法歧视、深度伪造、对话诱导、隐私侵蚀……这些伤害真实存在,但受害者可以在某个时刻按下关机键隔绝。屏幕构成了一道物理屏障,屏障之内是虚拟的恶意,屏障之外是暂时的安全。
但机器人打破了这道屏障。当恶意被装入一个一米二高的躯体,走进深夜的街头,从背后靠近一个毫无防备的女孩时,屏幕的界限就不复存在了。
AI犯罪的形态正在从内容犯罪向身体犯罪迁移。 前者可以通过内容审核、算法纠偏、平台问责来治理,后者则直接侵入刑法最核心的领地“人身不可侵犯”。
科隆案真正令人不安的地方不仅仅是两名少年的荒唐恶作剧,更在于这件事发生的容易程度。操控者不需要亲自走到受害者身边,不需要担心被路人当场制止,只需要握着遥控器,就能让一台钢铁侠外壳的机器人在公共场合做出物理上能完成的任何动作。
而在科隆案之前,似乎没有任何现成规则能够明确回答一个前置问题:什么样的机器人可以在什么条件下进入什么样的公共空间?
与此同时,机器人一旦作恶,刑法虽在理论上可以追溯至操控者,但实践中面临三重困境。
其一,证明难题: 实时遥控与预编程之间的界限在技术上可能模糊不清,操控者完全可能主张机器人自己动的。
其二,罪名适配难题: 现有性犯罪条款是为人对人的物理接触设计的,当接触的介质是一台机器时,法官需要先回答机器人触碰臀部,算不算身体接触?多数法学者倾向于认为应当等同视之,但这个推断目前并没有纳入法律框架。
其三,量刑与罪责的匹配难题: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用一台玩具般的机器人,在直播镜头前对陌生女孩做了那件事,他的主观恶性究竟有多大?是青春期恶作剧越界,还是性侵犯?法律的刻度尺在恶搞与猥亵之间摇摆不定。
实际上,机器人作恶是一个被长期忽视的盲区,很多人仍然把机器人等同于没有自由意志的机械装置,认为只要不给它写“性骚扰”的代码,它就不会性骚扰。
但科隆案告诉我们,人性之恶其实是最不应该被低估的。
03 技术背后的人性
如果说科隆事件是一面镜子,那么它照出的不仅仅是AI的罪恶,更是人的罪恶。
科技潘多拉从来不自己生产恶意,它只是把人心深处已有的东西放大、具象化、赋予行动能力。而要看清被放大的究竟是什么,不妨回归到人性七宗罪。
七宗罪出自基督教传统,说的是傲慢、嫉妒、贪婪、色欲、暴食、愤怒与懒惰这七种被视作恶之根源的人性倾向。技术本身没有欲望,但它会忠实执行使用者的欲望。例如,算法歧视背后是傲慢,平台逐利背后是贪婪,深度伪造背后是虚荣与欺骗,注意力经济背后是懒惰,AI则让这套机制跑得更快、更远、更难追责。
具体看此次事件,七宗罪里与这台机器人最直接的对应是色欲,但真正驱动整起事件的是傲慢与虚荣的合谋。
两名年轻人决定在深夜的科隆街头用一台机器人去触碰一个陌生女孩的臀部,同时打开直播。心理学角度讲,性刺激可以通过更私密、更廉价的方式获得。但他们真正渴望的是观众以及弹幕对恶的围观。
傲慢在于法律的空白。 现有制度认为,机器人不是人,直播是“内容”,女孩的尖叫不过是娱乐素材。于是,虚荣的年轻人把一次侵犯包装成了一场秀,而秀的目的是被看见。
贪婪则来自机器人制造商。 厂商以自主行动为卖点推销机器人,却未必充分考虑了当“自主”遇上恶意操控者时会发生什么。科技行业对更快、更灵活、更像人等能力的贪婪持续跑在安全设计和责任框架的前面。
每一台被赋予物理行动能力的AI几乎都携带着一个默认假设:使用者是善意的。但平台对直播内容的审核机制在事发时没有任何拦截,事后视频仍在网络上流传,警方不得不公开批评那些“分享、转发、拿这件事开玩笑”的网民。
可以说,当一台五千欧元的机器人可以在深夜街头被一个十六岁少年操控着实施侵犯,并在同一秒被直播给成千上万人观看时,从恶意到伤害之间的传导时间已经被压缩到了近乎零。
必须注意的是,身体接触之处即边界所在。机器人可以走进公共空间,但不能伤害、侮辱人类;技术可以狂奔,但绝不能被恶意肆意滥用。
具体到制度层面至少还要在三处收紧约束。其一,在操控端设定硬边界,具备物理行动能力的机器人不能把“不伤害”寄托在使用者的善意上,接触人体的动作应有不可绕过的限制。其二,在供给端要求威胁模型公开,厂商不能只以“自主”“灵活”为卖点,还须说明产品对恶意操控场景做了何种设计约束。其三,在传播端明确内容定性:平台需要把“围观式伤害”从有趣内容中剥离出来,及时下架相关视频,而不是等警方批评后才被动处理。
潘多拉盒的盖子一旦打开,关回去需要的不仅是更细的法条,还有一场关于技术、责任与尊严的漫长对话。而这个问题何时解决,关乎我们每一个人。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脑极体”(ID:unity007),作者:珊瑚,36氪经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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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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